飄雪了。
沒有風,水意仍豐的雪,一片、一片地落下,不知何時,變成大雪。
她撫著窗櫺,靜靜地望著這場雪。
不覺寒冷,不知望了多久,也不知道下了多久,只看到,雪一點一點地,將園子裡的景物染成白色。
她的眼,烏黑明亮,像是上等的黑曜石。
映著漸漸被雪掩住的假山流水,她的眼中,彷若藏著另一座園子,將這座園子看不清的,透徹得映個──纖毫畢現。
小姐慢慢地抬頭,望著灰色的雲,雲很低,低得就算此刻有人由空中跳下來她也不奇怪。
坦然接受綠梅不是人這件事,並不難。
妖魔是會害人的。
幾乎是每一個和妖魔有關的傳說要告訴人的。
他們會迷惑人心,使人沈迷、使人失心、使人……死亡,他們會吸取人的所有精氣,變成那個人的模樣,再次出來害人。
但要她相信因為綠梅不是人,而會害她這件事,她知道,那是不可能的。
綠梅和她從小一起長大,若要害她,有太多機會了。
但若綠梅不是人,那麼……
她無法抑止地,開始想起了綠梅說的話。
她一直以為,綠梅只是早熟。
又是女婢,所以沈靜、寡言,她會傾聽她的煩惱,卻很少說什麼;她會將她擁入懷中,當她哭泣時……綠梅不止是伴她長大的女婢而已,她是她的親人、她的朋友、她的……母親、她的……一切、自她有記憶以來,她便一直住在那座美麗的樓閣裡,爹娘都只在每日的例行問安和年節吃飯時見到。
只要不去期盼,就不會失望。
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
女兒對她爹而言,只是一個為他拓展財源的工具──雖然如此,她仍然有著身份和錦衣玉食。大戶人家的女眷一向美麗,而她有著襲自親娘的花容月貌,遠勝過她其他的姐妹們,她知道爹特別喜歡她,她的美麗能令他有更多機會。
因此她能夠獨居在幽靜的樓閣中,過著平靜的生活──在出嫁之前,雖然沒有親情。
富貴富貴,富後求貴,他希望能利用她的美麗更加鞏固樊家的勢力,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,而他也做到了。
她一直是孤獨的。真正伴在身邊的只有綠梅,她是如此寂寞難耐,以至於將所有感情的寄託,都給綠梅,卻沒有想過,她是否會接受。
她也沒有拒絕不是嗎?
綠梅為什麼願意陪著她?
當她向綠梅索討回應,有時,是她清平的臉龐上淡淡的微笑;有時,是她伸出細長的手臂,安心的氣味擁抱著她,她一直以為,性子冷淡的綠梅,那就是回應了。
她當時不懂,她只知道將所有喜悅、所有傷心、所有難過和所有期待,給綠梅。
在她前幾日追問時,她曾淡淡地說,她已經千歲了。
綠梅看來並不喜歡對她提起千年中的事,又或許,綠梅本就不愛開口而已。
綠梅所見過的喜怒哀樂,和她的比起來,她應是微不足道的吧?她為何願意聽她無聊的悲春傷秋、無病呻吟?想起自小到大拉著綠梅說過的無聊事,她現下只想掩臉呻吟。
蠢死了!
「綠……」正要喚人,眼前卻突然出現一名男子,小姐呆了呆。
一個……人,由上面跳了下來。
不……不是她頭上的屋簷,也不是那看來有點距離的圍牆,而是……是……天上?
她方才只是想想而已,怎知道真有人從雲上躍下?
撫著心口退了兩步,小姐睜大瑩亮的眸子瞪著這名看來兇惡的男子。
「綠梅──」還沒想出該怎麼反應,便不加思索的喊了出來。
那名男子只是揚手,一條在日光下過於刺眼的長蛇便靈活的纏上了她纖細的頸項,「安靜點。」
「……」才看清了那長蛇其實是一條細細的銀鍊,一端繞著她的頸間,另一端則緊緊地拉在男子手中,被人這樣要脅,她倏地住了口,小姐抬起了原本撫著心口的一手掩住了口,呼吸仍有些急促,她仰起被人拑制著的頸子,另一手仍撫住受到驚嚇的心口,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「我只是來討回我的天石的。」
「我……我拿了你什麼東西嗎?」確定他手上的銀鏈暫時不會絞緊,她才輕輕地開口。
「我的另一半。」
小姐深吸口氣,試著端出一點氣勢,「這、這位大哥,你整個人看來好好的,我從哪拿走你的另一半?你說話要憑良心呀,若是缺錢花用你放開妾身,妾身拿給你就是了。」
男子瞇了瞇眼,狠戾的神色自眼中一閃而過。
他沈默了一會兒,最終仍是決定花一點時間溝通。「我要妳的眼。」
「啊?」她呆了呆,不是在說什麼另一半嗎?怎麼會扯到她的眼?
「妳的眼是我的另一半。」人間的眾生理解力之差實在令沒什麼耐性的他頗不耐煩,他再重複了一次,收緊了銀鍊便要上前拿回他的東西。
小姐瞪大眼,什麼跟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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