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題

暮色下,一輛殘破的馬車在年久失修的古道上顛簸地行著。

行經洛水時,已是黃昏。

這時,車殆了,馬煩了,而人,也乏了。於是車行暫止,給馬兒喝點水,上點草料,家臣僕人也喘口氣。

馬車中的人緩緩踱下車,高瘦的身形,眉宇間有著不得志的愁漠和殘餘的英氣。

微弱的夕照為洛水罩上迷濛的輕紗,放眼望去,煙波浩渺,水光粼粼。

這名男子便是行完元會之禮要返回鄄城的曹植。

看著縹渺的洛水,朦朧中,似乎看到一個女子,窈窕立在巖畔。

女子似乎也看到了他。

晚照下、霧下,窈窕的身影若隱若現。

沒有人注意她的到來。

輕巧地躍下巖畔,曹植不禁捏了把冷汗。

似是理所當然,她蜻蜓點水,又凌波微步在水上點著、舞著,讓人不禁想為她奏上幾曲,卻又不捨移開目光。

她身上的軟綾輕紗隨著她的舞動飄然,模糊的身影帶給人無限遐想。

「王爺。」曹植猛然驚過來,雖僅驚鴻一瞥──

愣了愣,再望河上,哪有什麼女子的蹤影?可是他的錯覺麼?

如煙如霧,只有洛水悠悠地,淌流著。

「──何事?」

「王爺,天暗了,該啟程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坐上馬車,不住再一次搜尋江面,仍只是湯湯洛水呵。

翹翹錯新,言刈其楚。之子于歸,言秣其馬。

漢之廣矣,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

在眾多河伯中,唯有洛水河神是女子,名──宓妃。

傳說,美麗無雙的她,比玄女下凡更添婉約。

在行完元會之禮卻不得皇帝召見的曹植,戰戰兢兢,驚惶耽憂,連著幾日的無眠,幾要逼得他崩潰。

也知今日又不得眠,曹植端坐在書桌前,眼在書上,心思遠颺。

恍惚間,又回到那日洛水。

遊女舞動的身影是如此輕靈曼妙,飄逸動人。

幻境的延續,衣帶飄飄,洛水湯湯,卻見她足尖點水向他飛來。

袖下的藕臂因動作而滑出,有白蛇雪白。

嫩尖的柔荑捻著絲帶,水面上,風勁而不絕,衣帶隨之翻飛。

認定窈窕身軀必有著閉月羞的姣美容貌,因霧濃光微,卻使終看不分明。

恍然醒來,竟是多夜以來最安適的睡眠。

坐在案前,千百種情潮尚不能平復。

漸軟的墨讓曹植興了個想法。

取了白紙在上頭描繪起來。

卻怎麼畫怎地不滿意,最後,仍是拿起第一張。

並不熟於繪畫,生疏的筆法仍可見其氣質,脫塵遠世。



所謂的王侯,其實並不如外表風光,尤其是曹家兄弟的。

監國謁使。

由於生性多疑的曹丕並不信任手足,派人監視這些被他分封到各地的王侯兄弟。

這些謁使囂張跋扈,使著曹丕狐假虎威,對王侯予取予求,甚而不將王侯當一回事的無禮。

黃初四年,曹丕召見白馬的曹彪、任城的曹彰和曹植去京師。

曹植心中七上八下的,明知不利,又不得不去。

郅城距白馬和任城不遠,三兄弟於是結伴而行。

「大哥近日過得可好?」

「怎會好?成日都受那使者的氣。也真是的,皇上和父王,老覺他們的樣子如出一轍。」曹彰感嘆著,「丕弟多疑的個性真是一點不亞於父王呢!」

莫怪父王偏愛植弟,卻仍將王位傳給丕弟呵。曹彰嘆著手足的薄情。

「植弟必是最苦的,皇上可愛挑植弟毛病呢。」

「咱們在這煩什麼?一上京,不就什麼都得了。」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曹彪不耐話題老打轉在那個寡情的手足上,「好不容易才聚了首,淨提皇上做啥?」

勉強地笑了笑,「是呀,彪弟說得極是,不知母后如何了,上回元會看到,似乎憔悴不少。」

聊些近況,倒也一會兒就到京師了。

月色迷濛,被安置在西館的曹植憂愁地輾轉反側,無法入眠,似乎從兄長承了魏王一位,他便不曾展眉呵。

起身,望著暈黃的光。

皇上仍不見他呀。

也是想見的。

自公子以來,出色的兩兄弟便時時被人比較。

曹操從來又是偏愛曹植的,後來雖立曹丕為儲,兄長自是忌諱他的。

然而,終是兄弟呀!

情況是非常不利於曹植的,曹彰和曹彪都已和皇上見過面,卻獨不願見他。

終是在驚懼中睡去。

睡夢中,依稀是那段年少無憂的日子。

兄弟兩人各騎著一匹矯健難得的好馬,同王粲、丁儀等一干好友在圍場上狩獵。

「子建,你瞧,我獵到一隻狐呢,你可得加把勁了。」丁儀笑著提起獵物。

「還比不上子桓(丕),子桓可是活捉了隻大雁!」

「子建公子。」

「何事?」他側身。

「你瞧。」那人指著曹丕。英挺的身姿照了一圈光暈,曹植瞇起眼。

坐在馬上的精健身影,宛若天神。

蓄勢待發的肌肉緊繃著,天神坐在馬上,拉了滿弓──后羿下凡。

放開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。

箭,向他疾射而來,直竄眉心。

用力睜眼,曹植望向天棚,不知何時睡下。

是夢?還是預言?

月亮不知何時西落,留下繁星點點。



時序近秋,連織女,都要消失。

星光化成了曹植的綺思。

暫放下愁事,忘記曹彪被親手足毒死的事實,他放任自己騁馳在想像中。

面對星空,陶醉在似夢中,閉上眼,感覺一陣清風拂面,竟嗅到不可能出現的荷香。

驚異地睜眼,自己竟站在洛水上。

水上立一女,盈盈地笑看曹植。

女子粉嫩嫣紅的唇劃著美好的弧度,奶油色的肌膚漾著乳白,修長鳳眼中的瞳──清若秋水。

娉婷輕盈的體態一如神話中的嫦娥,窈窕優雅。

他的身子,似脫去皮囊輕鬆,不自覺地竟隨女子起舞。

洛水彷彿停止流動了。

蓮步玉足點過河面,輕輕顫顫地浮出花苞荷葉。

粉色絲帶飄略之處,綻出一朵朵富麗飽滿的出水芙蓉,片片荷葉浮於上,

頓時,水面滿是清香。

玉環相擊的脆響是舞的曲節,耳邊是細不可聞的洋琴,柔風細拂,似夢如幻,卻真實得不可思議。

明知是虛,仍禁不住沉淪。

輕如風地拂過身旁,握住她綴著玉飾的衣帶。

回眸淺笑。

曹植緩緩睜眼,不過南柯一夢呵。

他握緊手。

感到手中異物,緩緩把手舉到跟前,張開緊握的拳頭。

呼吸頓時窒住了。

直到心口疼了起來,才記起呼吸,緩緩吐出胸中長氣。

含笑入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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